當心碎成片，我學著不把它拼回原樣
她坐在我面前，眼眶紅紅的，聲音卻拚命裝得很穩。「老師，我怎麼才能再快樂起來？我的心，真的碎成一片一片了。」她停了一下，像在吞什麼很苦的東西。「這樣的生活……不是我選的。他走了，也不是我選的。我只是……不得不承受。」
那句「不得不」，輕輕的，卻像一根針，扎進我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。那不是憤怒，也不是怨天尤人。那是一種比苦更深的「澀」——一種卡在喉嚨裡，吐不出、也嚥不下的感受。我知道那個滋味。因為我也曾經，被那種澀嗆得說不出話。
痛到極點時，那些「人生本來就不公平」、「月有陰晴圓缺」的大道理，聽起來都像是風涼話。她紅著眼問：「為什麼這麼不公平？我到底做錯了什麼，要承受這些？」我沒有答案。因為在那些深夜裡，我也曾無數次這樣問過自己。
我看過幾個月大的嬰兒，四肢有三處骨折；看過努力生活、與人為善的一家人，在日子剛要透出光時，父親卻被宣判癌症末期；聽過五歲男孩全身布滿狗咬傷，卻還懵懂地說：「媽媽不是故意讓狗咬我的」；也滿懷希望送一歲半的孩子換肝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成為那 5% 的手術失敗案例……
那些都是我曾陪伴走過的生命。每一次，我都跟著心痛；每一次，我都忍不住想問：為什麼？
我一直以為，只要找到答案，就能比較不痛。直到有一天，我才慢慢發現，真正困住我的，不是悲傷。而是那些沒有終點的「如果……」、那些永遠得不到回應的「為什麼……」
我一直站在已經發生的昨天，拼命想把它改寫。可是，昨天不會回來。那一天，我哭了很久。不是因為我終於找到答案，而是因為我終於承認——有些問題，一生都不會有答案。奇妙的是，當我停止追問，心裡那股說不出的苦澀，竟然開始慢慢鬆開了。
我不再逼自己，把碎掉的心拼回原來的樣子。我開始一片一片地看著那些碎片。原來，每一片裡，都住著一段回憶；每一道裂痕，都曾經有過深深的愛。如果沒有那麼愛，又怎麼會痛成這個樣子？
所以我輕輕地對她說，也像在對自己說：「妳的心不會再回到從前的模樣了。可是有一天，當陽光灑進來的時候，妳會忽然想起他笑起來的樣子。妳會想起那些一起走過的路、一起吃過的飯、一起吹過的風。那時候妳會發現，他留下來的，不只是失去……還有愛。」
邀請你……如果你的生命裡，也曾有一份怎麼努力都放不下的失去，請不要急著催促自己快點好起來。讓我們慢慢走。不是走向沒有悲傷的人生，而是走向一個即使帶著悲傷，依然能感受愛、感受溫暖，也感受生命的人生。
